• (四)

    -你是从哪里开始的?

    -戈多,我想是戈多,“等”那个字很明显,中年人那句问话之后,却转向了去哪里的问题,而“等”被孤立了出来,再也没有被提起。

    -为什么会是戈多?

    -不知道,剧本里的中年人某种意义上已经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,你不了解,我也不了解。戈多就是戈多,等就是等就是等就是等,没有别的,作为一个开始的开始而已。

    但或者它确实有某种意义来着,戈多也好,情人也好,暗杀接头也好,神秘教会促进会也好,莫不是每个人都在等待什么?可是这里的等待是没有方向的,等待就是等待自身,没有过多的意义被生产出来。我找寻的大概就是这种,等待的存在性,等待的焦躁,被等待制造出来的巨大空虚席卷着每一个人,因为实在没有什么被等待着,“到最后它在人们的面上刻下最为深刻的绝望,它让彼此不相爱的人热切地彼此追求”,这大概就是被等待制造出来的某种现实性。

    -这就是这一句话?

    -不,远远不是,这里并没有这种现实性,而是试图把要说出来的现实性隐藏而已,并通过孤立的方式把隐藏显现出来。你可以注意到这毕竟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,没有人会去注意,所以当然你也可以这样理解:这句话只是说出了中年人的某种疑问,一个事实。但当我说出这些解释的时候,你就不能简单地那么想了,你不可能绕过这些解释,它将在后面的故事里将自身展开,并得到你的首肯。

    -难道这不是一个剧本?你的这些解释也许并不能被听到,即使是那些极为细心和善于思考的观众。

    -也许它们正在被听到呢?呵呵。这的确是个不可能的剧本,所以它自己已经告诉你它并不是一个剧本了,也正因为它不可能,也许它才真的能成为一个剧本。

      到第三幕所有的可能性基本上都已经被开放了出来,所以停了很长时间,它不得不停留在此,作一个了结,然后走向另外的地方,尽管不可能走出去,我们走不出剧本。

    -我们走不出剧本?

    -对,我们走不出剧本。

  • (三)

      -你真的要超越那些事件?

      -不,我并不能超越,有几个地点是无法解决的,譬如说巴黎 德国,当然最难的是南方。帽子先生无疑是想做什么的,我们也清楚他那个人身上有的是我们都无法抗拒的东西。

      -你是说恶灵?

      -不,很像,但完全不是,他无疑是正直的,这点连苏比都不得不承认。

      -那我们要把他们送到哪里?

      -这点路易先生刚才已经说过了,我们并不了解,是的,我们并不了解。第戎是太远,至少不比蒂乳母的乳房近多少,而他们在德国,往南方去什么地方都到不了,除了阿尔卑斯。

      -那不正是他们想去的地方吗?

      -你已经知道阿尔卑斯其实也是乞力马扎罗。

      -这点我很怀疑。。。

      -我在想,帽子先生应该并不是为帕斯卡尔去的。

      -路易的本名叫什么?

      -贝尔特朗。

      -他好像隐瞒了什么,他并不像他说的那么苍老,至少一百年被疯子纠缠一点都不像,也许他本来就知道要去哪里呢?

      夜色已经很深,教堂昏暗的灯光自尖顶照下来,巷子显得更加得昏暗。

      于苏斯把帽檐折了又折,就是帽子先生那顶帽子,此刻看上去它要难看多了,帽檐整个耷拉下来,顶部也凹了进去。他的眼睛里突然没有了光泽,完全变成了一个落寞萧索的老人。他伸手摸摸奥莫,那个他在英吉利数日的漂泊中唯一的伴侣,他是在严雪里把它救出来的,却是只狼。它看上去也已老多了,数年前我见到它时那光鲜的毛已经脱落成暗淡的灰色。它顺着于苏斯的眼神望向小酒馆那条巷子的深处。一个比夜色还深的影子走了过来。

      他身材很矮小,行动起来有些怪异,每挪动一下都会向侧面瞟一眼,像是很谨慎。走到近时他们才看到他是个跛子。

  • (二)
      -这里是不是叫格尼斯堡?
      -不,这里是比勒尔。(Belial)
    身材矮小的帽子先生回答道,这时老人和中年人都注意到了帽子先生,他穿着黑色的燕尾服,拄着拐杖的手坚定有力。他仔细地脱下了帽子放在桌上。
    -你不是那位先生?
    -(帽子先生笑笑)我不是,这里并不是格尼斯堡,这也不是那条小道。
    此刻,教堂的钟声传来。
    -我听到你们谈到了炼金术?
    -是的,我们是曾说过。
    -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勘透了宇宙起源的秘密,可是很久以前听人向我说起了这三个字,我才知道我发现的秘密并不是什么秘密,还有很多人知道的比我都多,也更正确。好像格尼斯堡离比勒尔还是很远。
    帽子先生仰面叹息,直到教堂的钟敲了十下。
    -那个人是谁?
    -那个人跟我一样也发现了宇宙的某些秘密,只不过他也是惠承他人。
    -他没有见过那个人?
    -你是指帕斯卡尔先生?不,没有,他不过是捡了一个醉汉的羊皮酒囊,从来没有人用那么样的一个东西喝酒。倒是那个酒囊上的图画很奇怪,一个人举起皮囊在烈日下将酒倒下,倒出了彩色的酒。
    帽子先生看着中年人,用手折了折帽檐。
    -你说他是苏黎世的?他到没到过阿尔卑斯?
    -你说的是那个有豹子尸体和鹰盘旋的那个阿尔卑斯?
    -不,那是乞力马扎罗。
    -不,那也是阿尔卑斯,它们都一样。哈里和莫洛都在巴黎那时,他们住在克里昂,离贝尔大街并不远。
    -说起来他好像到过,一个冬天他给我喝过一次他的酒,很冷,比冰还冷,喝下去却像火。
    -好了,我该走了,这里实在太冷了,我不习惯这么晚还呆在外面。我明天要离开这里,要是你们想走也可以跟我去,明天的这个时候,还是这里。
    -去哪?
    -南方。
    帽子先生拿过帽子,站了起来,他们注意到他的左足有点短,帽子先生微侧着身子走了,原来是个跛子。
    -他是不是那位先生?
    -大概就是。
    -那捡着羊皮囊的人呢?
    -我也大概知道他是谁了。
    注:1.阿尔卑斯山脉是欧洲最高大、最雄伟的山脉。它西起法国东南部的尼斯,经瑞士、德国南阿尔卑斯山脉部、意大利北部,东到维也纳盆地。阿尔卑斯横断了巴黎与罗马两个著名城市。
    2.乞力马扎罗,非洲最高峰,海明威写有名著《乞力马扎罗的雪》